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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份矫治方案的心理密码——来自贵州省未成年犯管教所的心理矫治个案
2015-06-02 14:18  来源: 多彩贵州网-贵州日报 作者: 本报记者 曾明  编辑: 李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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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者手记

  看上去和别的孩子没有区别,这一群14岁到18岁的未成年人年轻稚嫩,在操场做游戏时高兴得笑开了花,整齐排列步伐训练时,即刻显得精神抖擞生气勃勃。

  但是,翻开他们的卷宗,却让人愤怒至极,抢劫、强奸、杀人,令人发指。他们当中的大多数认知能力极低,竟然不知道自己所为是犯罪。

  每一个犯罪行为的背后都有其心理因素,心理异常就会行为异常,从心理方面着手破解犯罪密码,对未成年服刑人员进行教育转化,是贵州省未成年犯管教所心理矫治中心近年来“治病救人”的一剂良药,记者在矫治中心的3份未成年服刑人员的心理矫治方案上读到了这些药方的良苦用心。

  “健康的人不会折磨他人,往往是那些曾经受折磨的人转而成为折磨他人者”

  15岁的赵迪于2011年经重庆市精神卫生中心鉴定为品行障碍,他因犯强奸罪被判刑4年零2个月,来到了贵州省未成年犯管教所。

  品行障碍是指儿童少年反复持久出现严重违反与其相应的生活规范的行为,并以反复而持久的反社会性、攻击性或对立性品行模式为特征的障碍。

  赵迪的经历就是一部“折磨他人”的历史,上学开始,他干的多半是自寻刺激的事情:放掉邻居水缸里的水、砸烂街坊的家具玻璃、把别人家的东西丢在河里看着它们被冲走、在教室小便还殴打老师、放学路上拦住女同学欺负更是他的家常便饭。

  瑞士著名的心理学家荣格曾说:“健康的人不会折磨他人,往往是那些曾受折磨的人转而成为折磨他人者。”

  每一个孩子到未管所之后,矫治中心都会为他们做心理测评,建立心理档案。测试结果显示:赵迪自卑、焦虑、精神压力大,有明显的心理变态倾向和戒备心理。

  记者在未管所对赵迪制定的矫治方案上看到,矫治对策分为五个阶段,光是第一个阶段建立心理咨询关系,就极为艰难。

  中心主任孙贵忠告诉记者:穿着警服的心理咨询师民警与服刑人员建立良好的心理咨询关系是很艰难的,有时候需要10次,每次50分钟的耐心沟通,才会建立真正的咨询关系。是因为这些孩子不会轻易打开心扉,他们也不会关注自己的心,长期受忽视、受责怪、受打骂,他们更多习惯逃避和对抗。信任是平常人常常获得的平常情感,对于他们来说是稀有物。

  建立了相互信任的咨询关系后,赵迪消除了戒备心理。

  在帮助他宣泄压力的第二个矫治阶段,咨询师了解到他的童年经历:父母没有文化,每当他做错事,父母都不会耐心了解情况,父亲教育他的方式就是吊在门框上用竹条毒打,这个严厉的家规并没有让他明白做人的道理。恰恰相反,造成了他严重的认知缺陷,竹条和门框是小小的他认识这个世界挥之不去的噩梦,在矫治中心的宣泄室,赵迪说到这些细节的时候会长时间流泪。

  他的品行障碍和犯罪心理问题,可能就来自于父亲的粗暴,家人和家,既是温暖的庇护地,又带给幼小无助的他最恐惧的折磨。

  找到了这个特殊的童年经历,民警们开始了多种矫治手段帮助他消除自卑心理、在各种竞赛活动中找到自信、恢复道德良知,最后的成果是:赵迪终于认定自己可以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树立了从来没有过的人生信念。

  上面一段表述仅仅用几十个字就全部概括了这个特殊个案的矫治经过,但在两年多的帮扶教育中,全体管区民警和咨询师无数次劳心劳力的量变才能达成一个人格重塑的质变。

  这个矫治方案的启示部分是这样写的:心理转化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没有捷径可寻,坚持不懈运用科学理论和方法因人施教,才能促其转化,达到弃恶从善成为一名守法公民。

  每月,走进未管所的近百名孩子,无不带着各种心理问题而来。每月,走出去的近百名孩子,无不带着各自的希望而去。

  一个人不能选择家庭和父母,也就意味着他不能选择生长环境和教育方式

  人之初既非善也非恶,而是空白一片,不知善恶不辨好坏,一天天长大才一点点学习做事做人。

  林嘉嘉小小年纪就体会了五味杂陈的人生,穷与富,善与恶,都在他短短10多年的生活里浓缩再现。8岁之前,富裕的家境和优秀的好学生是他身上的成功标签,8岁之后,伴随他的是一落千丈的贫穷和罪恶。这种冰火两重天的家庭命运让一个小孩无力主宰和改变。

  出生于一个富裕家庭不是他所能决定的,富裕得过了头,他怎么知道大把大把的钱原来是来自于父母贩卖的毒品,他又怎么知道爸爸妈妈双双进了监狱,违法所得被没收,一夜之间他就从天堂下到了地狱,面对辍学、饥饿与孤独、恐惧的时候,一个年幼的生命从善走向恶,是不难解释的宿命。2011年,林嘉嘉持刀抢劫被判8年刑期。

  省未管所对林嘉嘉的心理测试显示他的敌对症状明显高于正常值,虽然诊断结果是严重心理问题,但心理矫治效果极好,民警牟知勇,也就是林嘉嘉的心理咨询师,对他开展的心理健康教育,是林嘉嘉从来没有上过的人生课堂,他慢慢学会了分辨正确与错误,能按咨询师要求完成家庭作业,还会与旁人分享自己的心得与快乐,对自己大起大落的人生才真正有了认识,知道“三思而后行”,树立了从来没有过的人生信念。

  省未管所通过了解未成年犯的家庭环境和成长经历,发现专制型与溺爱型教养方式的孩子较多,不恰当的教养方式可能是影响青少年犯罪的重要因素之一。

  多年和这些娃娃打交道的杨春波副所长说:对他们进行教育最头痛的事情是反复性,一个简单的道理要重复好多次,纠正错误教育之难度总是数倍于教育本身。

  他们自我生活能力差,洗衣服都要教。一个15岁的女孩,洗脸都要别人督促,当她奶奶知道她在未管所学会了洗碗后,老人特别高兴。

  未管所的民警们不得不代替了父母的部分功能,不得不代替了老师的部分功能,不得不代替了帮助孩子们建立健康社会关系的全部功能,否则,他们极易在冲动和无知中突破底线再次违法犯罪。

  一个生命脱离母体后,就开始了人生的曲折艰难,成长无一例外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爸爸妈妈都是老师,冯度本人也很争气,他的才华让大家都为他感到骄傲。

  但,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他慢慢变得争强好胜、仇视他人、崇尚暴力。他因犯盗窃和脱逃罪被判处有期徒刑5年。父亲痛苦之下很快辞职,他说:“连自己的孩子都教育不好,还怎么教育好自己的学生。”冯度喜欢写作,进未管所后,他在文章中把自己的犯罪心理归结于初三时被同学欺负殴打的经历。其实,在从幼稚走向成熟的青少年时期,也是变化巨大面临多种危机的时期,心理问题很难清晰地指向某一单个的事件。一个生命脱离母体后,就开始了人生的曲折艰难,成长无一例外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所以,未管所对冯度实施的心理矫治运用了多个方面一系列的科学矫治手段,为他量身制定了具体目标和长远目标。好争论、易猜疑、喜夸大、走极端是心理矫治之前的冯度,矫治后,他获得了平和友好的评定。

  记者看到了冯度的四张心情表,上面是矫治中心向孩子们的提问:你今天感觉如何?旁边是英文:How do you feel today?下面是42个表情:焦虑的、冷漠的、羞耻的、喜悦的、自信的、糊涂的、抑郁的、受伤的、有希望的、退缩的、疲惫的……冯度的4张情绪表上为不同的表情画了符号:羞耻的、糊涂的、安全的、有希望的。

  和冯度一样,未管所的很多孩子已经习惯于把自己的心情涂画出来,他们还会主动点约心理咨询师为自己做心理辅导,解决心理困惑,他们会关注自己的内心,就会看到希望所在。

  矫治中心主任孙贵忠感叹说:正常人皆有心理问题,但这些生命很不一样,有很多没有被祝福的经历,他们的心理问题就像是危重的疑难杂症。

  为了解决这些疑难杂症,未管所不仅设有心理咨询室、心理健康教育室,还有团体心理辅导室和心理健康档案室。省未管所每年都会选派优秀民警到各地参与国家心理咨询师的培训,培养出一批责任心强、业务精、勤学习、善思考的心理咨询师队伍。目前,省未管所获得国家心理咨询师资格证的民警已有50名,其中二级咨询师有3名,心理学硕士两名。

  (文内未成年人均为化名)

作者: 本报记者 曾明  编辑: 李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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