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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江石
http://www.gog.com.cn  09-07-08 10:55   金黔在线-贵州日报

  浩浩乌江,石头遍布河床。因其形如蛋,故称卵石。物多为贱,又不中绳墨,也就无人问津,任潮起潮落,自来自去。

  中国自古不乏赏石之类的闲人,但乌江卵石似乎早已失去锋芒和个性,虽千磨万击,依旧不皱不漏,不通不透,大悖美石标准,难入赏家法眼,只能湮没激流之下,或乱陈沙洲之上,与鱼虾虫蟹为邻,樵夫渔父为伍了。

  乌江卵石荣冠“奇石”之名而被争相搜求待价而沽,不过是近些年的事。一夜之间,弃如敝履的卵石被人们“重新发现”。

  细察卵石质地,汇聚了贵州高原多种岩石类型。这些寒武纪、奥陶纪、二叠纪、三叠纪的远古来客,本与高原一体,历经山崩地裂沧海桑田的地壳变迁,一朝碎身成块便流落江湖,辗转迁徙。那桀骜不驯的石块,挣脱山岩的桎梏,淌过寒冷的冰川,从时空深处走来。他们尝试着从上天钦定的命运里突围,开始漫长的流浪之旅。但乌江并非一帆风顺的生命航程,因为拒绝随波逐流,它们注定要在河床上坎坷挣扎、遍体鳞伤。曾几何时,峥嵘的棱角渐渐失落在时间深处;那些愤怒的呐喊,也消解于无垠的沉默。

  数年前慕名前往某个盛产奇石的江滨小镇,偶遇一乌江卵石。石面色泽幽青,边缘层云舒卷;画面正中活脱脱一只白兔,晶莹如玉,呼之欲出。整个画面就是一幅“月宫玉兔图”,形神栩栩。卵石本系层岩,波涛磨洗出层层纹理,正中天然镶嵌如同玉兔的部分,却是一块质地迥异的冰洲石。鬼斧神工,让人深叹造化之奇。本人生肖属兔,巧遇即缘,心生买意。但卖家要价颇高,勃起的审美欲望,也就悄然萎谢于囊中。后在网上见其照片,竟有暌违重逢之感,仿佛邂逅曾经暗恋许久却嫁入豪门的佳人,颇有些惺惺相惜,倒是亲身感受了一回乌江卵石的魅力。

  在赏石者眼中,乌江石意趣天成,形态万千。咫尺之间境界宏阔,天高地远。有些图案如泼墨写意,人物神形丰沛,花鸟虫鱼惟妙惟肖,意境丰富,山高水长。而一些象形与景观石,石皮坚硬细腻,通体柔滑,誉为石中之珍。有人盛赞其形质俱佳,或百态千姿,似与不似之间象形状物;或色纹多变、舒卷有致;或内刚外柔,圆润细腻。

  而乌江奇石之最贵者,是驰誉遐迩的“乌江青”。通体乌黑发亮,光滑细润,幽青如釉,它韬隐了棱角与锋芒,却依然秉持着刚性的质地,内敛而沉着,柔和而厚重,或痴朴如野老,或圆通如佛陀。如此坚硬的质地,不知乌江水多少万年的精雕细刻,才能玉成如此变幻莫测的造型。

  石蕴玉山辉,水含珠川媚。石是乌江的缩影,浓缩山水的品格与意韵。或许,那些似是而非的奇石图案不过是观者内心镜像的外化,佛性自在,他们所见的,只是自我的影子?行到水深处,坐看云起时。在某个月白风清的夜晚,如果我们有缘与石相对,或能进入那沉静内敛的本真;在形与神的游历中,领略一份禅心道骨。但人的眷顾与垂青,或许就是乌江卵石悲剧的开始。

  为了高价与私利,那些追逐美丽的寻石者,却裸露出人的丑陋。他们搜奇觅异,不惜掘地三尺、甚至潜水深潭,曾经美丽的河床转瞬间被糟蹋得百孔千疮,沙洲乱石狼藉,目不忍睹。有人一夜暴富,有人却魂断深渊。清白无尘的卵石,被抹上了铜味和血腥。带着沉重与阴影,这些孤独的石头告别河流,走向那没有波涛与星月的滚滚红尘,或陪衬于富丽堂皇的厅堂,或把玩于达官贵人的股掌。我不知道在远离大河的都市里,那精致而干枯的木质底座上,这些卵石还能否吐纳日月、孵化诗意的灵光?

  在某个盛产奇石的江滨小镇街头,许多人家门前卵石横陈,俨然一个个人工沙洲。那些被弃的卵石,它们多少有点不同寻常,主人当初如获至宝而据为己有,但寻石人的眼光没有得到买主的最终肯定,贪婪的欲望遭到打击,卵石的无用而被弃,是必然的结局。

  江水滋润下的卵石曾经那么鲜活、珠圆玉润;而今在厚厚尘土的掩埋下,他们如此的蓬头垢面晦暗无光,此情此景,让人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那落寞的身影,是在怀念浪花的嬉戏与月光的亲吻吗?这些自然的精灵,只有躺在天地的怀抱,吸纳山川与日月,才可能灵光四射。也许,它们的命运属于河床,属于激流或洄水,属于春江花月,而不是遍地尘埃的市井、喧嚣的浮世。能否把卵石还给江河?

  遥望乌江,那些受精于天孕育亿万年的石卵,依然守望着河床亘古的沉默。是在继续孵化一段旷世传奇,还是诉说一个难产的秘密?

  也许,卵石不生不灭,无所喜,无所悲,也无所待。有所待者,人心。

作者: 安元奎  编辑: 李茂 [发表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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